侄子住院我垫46万,出院后嫂子全家装糊涂,3年后侄子再进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

“谁是孩子的家属?”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三小时,椅子太硬,血液循环不畅。
“我是他姑姑。”
“孩子颅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先交十万押金。”
我掏出手机。余额不够。信用卡还有额度。
嫂子站在走廊尽头,抱着侄子的小书包,眼泪往下掉。
大哥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
护士催了三遍。
没人提钱的事。
我走进缴费窗口,刷了信用卡,又转了微信零钱。
四十六万。
那是三年前。
三年后。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八十八次。
同一个嫂子,同一家医院。
我只看了一眼屏幕,回了她一个字。
第一章
我叫周宁,今年三十四岁。
在城南开了家烘焙工作室,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活。
三年前那个电话,是周六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烤一批可颂,烤箱定时器刚转到十五分钟。
手机响了。嫂子张兰。
“宁宁,你快来!小浩从楼上摔下来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问哪家医院。
她说市人民医院急诊。
我关了烤箱,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可颂还在里面。
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浩已经进了抢救室。
张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哥赵磊蹲在旁边,手里攥着ct报告单。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张兰说从阳台摔的。三楼。头先着地。
我问交费了没有。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去了缴费窗口。急诊挂号费三百二。
ct费一千八。
住院押金两万。
手术预交款十万。
每一项我都刷的卡。
手术做到晚上八点。
医生出来说暂时稳住了,但颅内出血严重,后续还要二次手术。
转进了icu。一天费用八千。
第二天,大哥找我借钱。
“宁宁,哥手里实在挪不开了,你先垫上,回头哥还你。”
我问回头是多久。
他说等小浩出院,医保报了账就还。
我没再问。又刷了八万。
小浩在icu住了十一天。
转普通病房后又住了二十三天。
中间做了第二次手术。
我每次去医院,都先去缴费窗口看看欠费多少。
张兰每次都拉着我的手哭。
“宁宁,嫂子记着你的好,这辈子都记着。”
大哥每次都沉默。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
总费用六十二万。
医保报了十六万。
剩下四十六万,全部是我垫的。
缴费单拿出来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
“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
护士说这单子得家属签字确认。
我去病房找大哥。
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张兰把小浩的衣服往袋子里塞,大哥办出院手续去了。
我说费用结清了,这是单子。
张兰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了包里。
“宁宁,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提还钱的事。
我站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会儿。
她在叠被子。
我说嫂子,那个钱的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宁宁,你也知道,小浩这一病,家里能动的钱全动了,你哥的工资你也清楚,就那点死工资,我这边也没上班……”
“嫂子没说什么时候还?”
“等小浩好了,等家里缓过来,肯定还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没法再追。
追了显得我不近人情。小浩刚出院,我不能逼太紧。
可我心里清楚,这钱大概率悬了。
回到家,我翻了翻账单。
四十六万。
我算了一下,工作室一年净收入大概十五万。
不吃不喝,三年能还上。
可我得吃饭。还得交房租。还得进货。
烤箱里的那批可颂,早就烤焦了。
我打开烤箱,把焦黑的面团扔进垃圾桶。
烤箱内壁全是碳化的碎屑。
我蹲在地上擦烤箱。
擦了半小时。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再也不给亲戚借钱。
这个规矩坚持了三年。
直到昨天晚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张兰。
八十八个未接来电。
微信语音三十二条。
短信十七条。
最后一条短信写着:小浩又进抢救室了,你快来,快带钱来。
我靠在床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回了她一个字。
第二章
那个字是“忙”。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缴费窗口的长队。
icu门口的长椅。
张兰抓着我的手哭。
大哥蹲在墙角抽烟。
还有那张四十六万的缴费单。
我从没跟人说过,那四十六万里有二十万是我问工作室合伙人借的。
合伙人是我的大学同学,叫宋歌。
宋歌当时刚卖了房子,手里有笔闲钱。
我跟她说家里出了急事,需要周转一下。
她二话没说转了二十万过来。
我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还。
她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还。
我说大概半年。
她说完。
结果这三年,我每次想还钱,都遇到新的事。
第一年,小浩要复查。大哥说手头紧。
我说那不急。
第二年,大哥说要装修房子。因为张兰嫌房子旧了,说住了十年了该翻新了。
我说那我那钱?
大哥说再等等。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大哥换了车。
原来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卖了,换了一辆二十万的新车。
我去他家吃饭,看到楼下的新车。
饭桌上我问大哥,最近手头宽裕了?
大哥说贷款买的,月供三千多。
张兰在旁边接话:“宁宁你看,你哥那旧车实在开不了了,三天两头修,修车的钱都够买辆新的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张兰让我带小浩去楼下玩。
小浩那时候六岁了,比三年前壮实了不少。
我牵着他下楼,在小区花园里转。
他突然跟我说:“姑姑,我妈说你有钱,让你给我买乐高。”
我问她怎么知道姑姑有钱。
小浩说:“妈妈说姑姑开店,有很多很多钱。”
我蹲下来看着他。
“小浩,你知不知道上次你住院,是姑姑付的钱?”
“知道,妈妈说了,姑姑帮我们家垫了钱。”
“垫的钱要还的,你知道吗?”
小浩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妈妈说了,姑姑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还。”
那天晚上我从他家出来,坐在车里没走。
车停在楼下,能看到他家的窗户。
客厅灯亮着。
窗帘没拉。
我看到张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大哥在旁边看电视。
小浩在地毯上玩玩具。
画面很温馨。
温馨得我胃疼。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四十六万。
按现在的利息算,存在银行一年定期大概能有一万左右的利息。
三年就是三万。
我没算这笔账。
我算的是,我今年三十四了,还没结婚,没买房。
工作室的房租明年还要涨。
宋歌那二十万,她虽然没催过,可我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
每次见面她都不提,可我知道她老公最近失业了。
她不说,是不想让我为难。
她不说,我就更应该早点还。
可我怎么还?
每个月的收入,还完信用卡,交了房租,剩下的刚够生活。
四十六万像一堵墙,挡在我前面。
翻不过去。
也绕不过去。
凌晨三点十二分,手机又震了。
张兰又打来。
我没接。
她又打。
我关了机。
早上七点,开机。
一百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三十八条微信。
张兰的语音一条条点开,声音一次比一次急。
第一条:“宁宁,小浩又摔了,你快来。”
第十条:“你快带钱来,医院要押金。”
第二十条:“你倒是接电话啊,你还是不是他姑姑?”
第三十条:“周宁,你做人不能这样,小浩可是你亲侄子。”
第三十八条,声音变了。
带着哭腔,带着怨恨,带着咬牙切齿的质问。
“周宁,你要是今天不来,你这辈子都别想进赵家的门。”
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开始打蛋。
今天要烤两百个蛋挞,一个企业的下午茶订单。
蛋黄分离,加糖,搅匀。
加淡奶油,搅匀。
过筛。
倒进蛋挞皮。
进烤箱。
定时十五分钟。
烤箱灯亮着,蛋挞液在高温里慢慢凝固,表面浮现出焦糖色的斑点。
我靠在料理台边,盯着烤箱发呆。
赵家的门。
我什么时候进过赵家的门?
我是赵家的女儿,不是他们家的客人。
可这三年,我越来越觉得,我在那个家里是个外人。
过年回去,张兰在饭桌上说:“宁宁你也该找个对象了,三十好几了,再不找就难了。”
大哥在旁边闷头吃饭,不吭声。
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会说两句。
我妈前年走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医生说治不了,让回家养着。
最后两个月,是我一个人照顾的。
大哥来了三次。
每次坐不到半小时,接个电话就走了。
张兰一次没来。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
她瘦得只剩骨头。
她拉着我的手说:“宁宁,妈对不住你,家里的钱都给你哥了,没给你留什么。”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嫂子的钱,你别指望了,那钱她不会还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就当那钱是给你妈我治病花了,别跟她置气,不值当。”
我说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醒过来。
烤箱叮了一声。
蛋挞好了。
我把烤盘抽出来,金黄色的蛋挞冒着热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张兰。
是大哥。
他发了一条微信。
“宁宁,爸住院了,血压高,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父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第三章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醒了。
大哥在病房门口站着。
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先进去看父亲。
他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
我叫了一声爸。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说死不了。
大哥走进来,站在床边。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血压没控制好,引发的高血压危象。”
我问谁在照顾爸。
大哥低头看鞋尖。
“这两天是我在照顾。”
两天。
妈走的时候,他来了三次。
每次不到半小时。
现在爸住院了,他“这两天”都在照顾。
我没拆穿。
“小浩怎么样了?”我问。
大哥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还在抢救室。”
“什么情况?”
“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四楼。比上次还严重。”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钱的事。
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
三年前也是这样。
小浩在抢救室,他在走廊里蹲着。
现在还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出事的时候,他永远是那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好像他只是个旁观者。
“哥,你跟我说实话,小浩这次,需要多少钱?”
他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至少要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
加上上次的四十六万。
九十六万。
我笑了一下。
“哥,我上次那四十六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他不说话。
“小浩去年说要乐高,嫂子说我有很多很多钱,我哪来的很多很多钱?我工作室一年赚多少,你不知道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借宋歌那二十万,到现在都没还,你知道她老公失业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宁宁,哥知道对不起你。”
“知道有什么用?你倒是还啊。”
“哥现在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你去年换什么车?”
他不吭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滴滴响着。
父亲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醒着。
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站着张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眼睛肿着,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面包。
看见我,她冲过来。
“周宁,你总算来了,小浩还在抢救室里,你快去交费。”
我看着她。
“嫂子,上次的四十六万还没还,这次我拿什么交?”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周宁,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小浩是你亲侄子,他在里面生死不知,你跟我算账?”
“那你告诉我,这账不能算吗?”
“我没说不还你!我说了等缓过来就还你!”
“缓了三年了,嫂子。三年。你们换了车,装了修,就是没缓过来还我的钱。”
她张嘴要说话。
我抬手打断她。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小浩的命我救不了。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起。四十六万我还欠着别人,你让我再去借五十万?谁借给我?”
张兰的眼泪在脸上挂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头看大哥。
“哥,你跟我说句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大哥靠在墙上,整张脸埋在手掌里。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到骨头里的话。
“宁宁,你就当时爸妈欠你的,行不行?”
我愣在原地。
时爸妈欠我的?
爸妈欠我的?
我妈走之前说,那四十六万就当是给她治病花的。
我爸现在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大哥说,当时爸妈欠我的。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们心里,那四十六万,从来就没打算还过。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他们想的只是先拖着,拖到我觉得算了,拖到我不好意思再要,拖到我认了。
因为我是女儿。
因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因为我“不该”跟哥哥争家产。
因为我“应该”帮衬娘家。
因为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因为他们觉得我有钱。
因为他们觉得我开店很轻松。
因为他们觉得,我活该。
我深吸一口气。
“哥,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四十六万,你还还是不还?”
大哥没说话。
张兰在旁边接了句:“还,肯定还,你再给嫂子点时间。”
“多少时间?”
“再缓一缓……”
“缓多久?三年?六年?还是等到爸走了,家产分完了,你们把房子车子都拿到手了,再想起来还我?”
张兰的脸色变了。
“周宁,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家产分完了?”
我笑了。
“嫂子,你别紧张,我说的是实话。”
“爸妈这套房子,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没留遗嘱。按法律,我跟我哥一人一半。可我知道,你们不会给我,我也不想要。”
“我就想要回我的四十六万。”
“你把四十六万还给我,爸的房子我不要,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张兰的表情变了又变。
大哥还是不说话。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
“赵浩的家属。”
张兰冲过去。
“孩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转院,颅内损伤太严重,我们这边设备不够,建议转到省人民医院。”
张兰的腿软了,扶着墙蹲下去。
大哥走过去扶她。
两个人蹲在走廊里。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从心里往外的累。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张兰的喊声:“周宁!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她朝这边跑过来。
嘴巴张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电梯门合上了。
第四章
我去了父亲的病房。
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窗外。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爸。”
“嗯。”
“小浩出来了,医生说没大碍,但要转院。”
“嗯。”
“哥和嫂子在商量。”
“嗯。”
我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不想吃。
我们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
“宁宁,爸知道你委屈。”
我没说话。
“爸没本事,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你妈走的时候,想给你留点东西,可她没留成。”
“爸知道那个钱的事。”
我转过头看他。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的,让我以后想办法还你。可爸的身体你也知道,退休金就那点,吃药都不够。”
“爸对不起你。”
我握住他的手。
“你没对不起我。”
“可你那钱……”
“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操心了。”
他的眼睛红了。
“宁宁,你别怪你哥,他也是让生活逼的。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厉害得很,你哥在家里也做不了主。”
我不怪他。
我从来没怪过他。
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了。
手机震了一下。
宋歌的微信。
“宁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回她:“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一直在还钱,还了很多很多钱,可怎么都还不完。”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
“宋歌,你那二十万,我今年一定还你。”
“你别急,我又没催你。”
“我知道你没催,可我想还了。”
“那等你方便了再说。对了,我老公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
“真的?太好了。”
“所以你别有压力,那钱你不还都行。”
“我肯定还。”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接孩子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放下手机。
抬头看见我爸正看着我。
“宁宁,你还欠别人钱?”
“借朋友的,不多。”
“是上次给小浩治病的钱?”
我没说话。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造孽啊。”
就这三个字。
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护士来量血压,我站起来让位置。
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站着大哥。
他一个人。
看见我,他走过来。
“宁宁,哥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那笔钱。”
我们去了医院的天台。
风很大。
大哥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宁宁,哥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
“说重点。”
“小浩这次,哥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嫂子家的亲戚借遍了,借不到。我这边,你也知道,亲戚朋友都怕我们,上次借的钱还没还。”
“所以呢?”
“所以哥求你,你再帮哥一次。”
我看着他。
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
他才三十八岁。
看上去像四十五。
“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借不到钱?”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借了不还。因为你总是拖。因为你总是说缓一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宁宁,哥不是那种人……”
“你就是那种人。”我打断他,“你不还我的钱,不是因为你还不起。是因为你觉得不用还。因为我是你妹妹,因为我是家里人,因为你觉得我就该帮你。”
他不说话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压力。”
“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起早贪黑,你不知道我欠了二十万的外债每天睡不着觉,你不知道我三十四了还不敢结婚因为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你只知道你儿子出事了,你妹妹有钱,你妹妹能帮你。可你从来没想过,你妹妹的钱也是她一个蛋挞一个蛋挞烤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哥的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才扔掉。
“宁宁,那你说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小浩死?”
“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可他叫你姑姑!”
“他叫我姑姑,所以他住院就该我出钱?那他叫你爸爸,你在干什么?”
大哥的脸涨红了。
“周宁,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你觉得难听,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
他没说话了。
风越吹越大。
天台上晾着的床单被吹得啪啪响。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那笔钱,哥会还的。”
“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你说个具体时间。”
“等小浩这次好了……”
“又是等。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今年年底?明年年底?还是小浩十八岁成年那天?”
他不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打算一直拖着,拖到我结婚,拖到我生孩子,拖到我顾不上这笔钱,然后这笔钱就没了。”
“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跟他说了这么多,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因为他从来没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在他眼里,妹妹帮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他不还钱,是因为还不上,不是因为不想还。
两回事。
可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
“哥,我最后说一次。那四十六万,你要是现在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我可以再帮你这一回。”
“什么样的具体时间?”
“比如,你每个月还我五千,一年六万,七年多还清。你给我写个欠条,找个人担保。”
“每个月五千?我哪有那么多?”
“你去年换车的时候,月供三千多你怎么就有?”
“那是车贷,车是必需品,没车我怎么上班?”
“我没车我怎么上班?我是走路上班的?我的车比你那辆便宜一半,开了六年了,我说什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不想再谈了。
“算了,哥。你回去照顾小浩吧。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宁宁!”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那二十万的外债,哥帮你还一部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哥手里还有点,不多,就五万。你先拿去还给人家。”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哥现在转给你。”
我看着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点转账。
五万。
到账了。
我看着那条到账通知,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终于肯面对了。
不是因为他说要还钱。
是因为他终于承认这笔债了。
“哥,谢谢你。”
“别谢哥,哥对不起你。”
“那小浩这次……”
“哥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刚才说了,借不到。”
“借不到也得借,实在不行,把车卖了。”
那辆去年才换的新车。
月供才还了一年。
卖车要亏好几万。
可他愿意卖。
我深吸一口气。
“哥,小浩这次的钱,我帮你凑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给我写欠条。这次的加上上次的,一共九十一万。按月还款,每个月最低五千,没有上限。”
“第二,嫂子必须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在旁边装不知道。她要签字。”
“第三,爸的房子,我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以后爸的养老你管。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他点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们。你们也别找我借钱。”
他的表情很复杂。
“宁宁,你这是要跟哥断亲?”
“不是断亲。是划清界限。”
我看着他。
“哥,我们可以做兄妹,但不能做债务关系。你是我哥,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能把我的帮忙当成理所当然。”
他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
天台的床单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好。哥答应你。”
第五章
我去了抢救室那边找张兰。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小浩的书包。
看见我,她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嫂子。”
“嗯。”
“我跟哥谈过了。”
她没说话。
“小浩这次的钱,我帮你们凑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我。
“但是有前提。”
我把那四个条件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周宁,你让你嫂子签字,你是不信我?”
“我就是信你,才让你签字。”
“你信我你还让我签字?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你跟我说等缓过来就还钱,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还?”
她不说话。
“你没打算还,对不对?你觉得我是女儿,我迟早要嫁出去,这钱花在赵家身上就是花在自己家,不需要还。”
“我没这么想。”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三年你有几次想过还我钱?”
她还是不说话。
“嫂子,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签了字,咱们把账算明白,以后该怎么样怎么样。”
“不签字呢?”
“不签字,那小浩这次的钱,我一分不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周宁,你真够狠的。”
“不是我狠。是你们太能拖了。”
大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手里拿着两张纸,一支笔。
“欠条写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欠条内容写得很清楚。
借款人:赵磊,张兰。
出借人:周宁。
借款金额:九十一万元整。
还款方式:按月还款,每月最低还款额五千元,上不封顶。
还款期限:无固定期限,但每月最低还款额不得拖欠,否则出借人有权要求一次性还清全部余额。
担保人:无。
下面是签名栏。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
“哥,嫂子,签字吧。”
大哥先签了。
张兰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嫂子,你不想签,也可以。以后每个月我还得找你要钱,你嫌烦,我更烦。签了字,白纸黑字,大家都省心。”
她咬着嘴唇,拿起笔,签了。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拿过欠条,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开始,每个月五号之前,把钱打我卡上。”
“这个月怎么办?小浩还在抢救室。”大哥问。
“这个月的五千,我先从这次的钱里扣。”
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八万六。
工作室的周转资金。
加上刚还信用卡剩下的。
撑不了太久。
但我答应了。
我转了三万给大哥。
“这是我这个月能拿出来的所有。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大哥看着那条到账通知,眼眶红了。
“宁宁,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不用记着。还钱就行。”
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张兰站起来,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我上了车,没立刻走。
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亮着。
宋歌的那条消息还在聊天框里。
“你别有压力,那钱你不还都行。”
我给她回了一条。
“歌儿,下个月我先还你两万。”
她秒回:“你哪来的钱?你别干傻事。”
我笑了。
“放心,我不干傻事。我哥开始还钱了。”
“真的假的?你哥那种人还能还钱?”
“我让他写了欠条。月供五千。”
“五千?那他得还到什么时候?九十一万除以五千……我算算……一百八十二个月,十五年多?”
“差不多。”
“宁宁,你真行。”
“不是我行,是我没办法了。”
“行了,你那钱不急,你别为了还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垮了。”
“我知道。”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
“黄了。”
“怎么了?”
“人家一听说我有外债,扭头就走了。”
“什么人啊这是,你就跟他说那钱是你哥借的。”
“有什么区别?外债就是外债。谁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还。”
宋歌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没再回了。
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请问是周宁女士吗?”
“是我。”
“我是省人民医院脑外科的医生,您侄子赵浩的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您哥哥说您是他的姑姑,让我们联系您。”
“我哥呢?”
“他在手术室门口,但是他需要您过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家属一起确认。”
“什么情况?”
“孩子的颅内损伤比较严重,手术风险很高,需要多个家属签字确认。”
我把车停在路边。
靠了一会儿。
给大哥打电话。
“哥,医生让我过去签字?”
“嗯,宁宁,你来一趟吧,哥一个人扛不住。”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调头回医院。
到了手术室门口,大哥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张兰在旁边坐着,看到我来了,站起来。
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走过来。
“赵浩的颅内血肿很严重,需要开颅清除血肿。手术风险比较高,可能出现大出血、感染、脑损伤等并发症。”
“你们家属看看同意书,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接过同意书,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像天书。
我拿起笔,签了。
大哥也签了。
张兰按了手印。
医生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谁也不说话。
走廊的灯很亮。
照得人眼睛疼。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的门。
门上面有一盏红灯。
亮着。
手术中。
我等了三个小时。
红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孩子送进icu观察,如果48小时内没有并发症,就脱离危险了。”
张兰瘫在椅子上。
大哥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直了身子,腿有点软。
“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是孩子的姑姑?”
“是。”
“你这三天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我没说话。
辛苦吗?
身体不辛苦。
心累。
大哥走过来,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他。
“哥,欠条签了,第一笔钱我给了,小浩的手术我也签字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宁宁……”
“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你开车小心。”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张兰站起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也许是感激。
也许是愧疚。
也许什么都不是。
第六章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开机。
宋歌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宁宁,你到家了回我一下,我担心你。”
我回她:“到了,没事,睡吧。”
她秒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
去年就想找人修,一直没时间。
也不知道楼上住的是谁。
每次漏水都找不到人。
物业来了三次,也没解决。
算了。
不想了。
闭眼。
手机又震了。
拿起来一看。
大哥的微信。
“宁宁,小浩醒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了。”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谢谢你。”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张兰。
“宁宁,嫂子对不起你。”
我看了三秒钟。
锁屏。
翻身。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我才爬起来。
工作室九点要开门。
今天有五十个生日蛋糕的订单,全是六寸的,最基础的款式,但量大,得早点开始准备。
到了工作室,宋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睡了,没睡好。”
“你哥那边怎么样了?”
“小浩手术成功了,在icu观察。”
“那就好。你也别太操心了,身体是自己的。”
我点点头。
开门,进去。
系上围裙。
开始准备材料。
宋歌没走,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看我干活。
“宁宁,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老公那个新工作,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我想着,要不我那二十万,你先别还了,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我停下手里的打蛋器。
“歌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
“我哥还钱的事。我现在每个月有五千的固定收入,还你两万虽然有点紧,但不是还不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不急。”
“我知道你不急。可是我急。”
“你急什么?”
“我急我自己。三十四了,什么都没有。工作室的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说要涨百分之十。我一算,一年得多出两万多。再加上你那二十万,我哥那九十一万,我哪天才能攒够钱买房?”
宋歌看着我,叹了口气。
“宁宁,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没压力。”
“你嘴上说没压力,你脸上的痘都快长满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确实长了几个痘。
“那是内分泌失调。”
“你看你,自己都信了。”
我没接话。
继续打蛋。
蛋液在盆里翻涌,颜色从深黄变成浅黄。
宋歌坐在旁边喝咖啡,手机响了她接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表情变了。
“怎么了?”
“我婆婆要来住半个月。”
“你不是说她跟你关系不好吗?”
“就是不好才愁。上次来住了一周,差点没把我逼疯。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家里不干净,嫌我不会带孩子,嫌我工资低。”
“你工资低?你一个月到手一万二还低?”
“她说我拖累她儿子了。”
“她儿子失业大半年,你一个人养家,她说你拖累他?”
宋歌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说,你不要急着还我那二十万。你留着应急。万一你哪天遇到什么事,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
我看着她的眼睛。
“歌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
“我老公那个新工作,其实不是他找到的,是我托我表哥帮他找的。我表哥说他那个行业现在不景气,他那个岗位可能过了试用期就留不下。”
“留不下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打蛋器放下,擦了擦手。
“歌儿,你等我一下。”
我去里屋,拿出手机,给大哥转了四千。
然后截了图,发给他。
“哥,这个月的钱你先转四千,剩下一千下个月补。”
大哥回得很快:“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朋友需要用钱,我先把还她的钱凑一凑。”
“行,哥知道了。”
我又回到操作间。
宋歌还坐在那儿。
“你刚才干嘛去了?”
“没事,转了个账。”
“你别骗我,你肯定又给你哥转钱了。”
“不是,是我转给别人。”
“谁?”
“一个朋友。”
宋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周宁,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
“你疯了吧,我借什么高利贷。”
“那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因为我昨天在医院站了三个小时。”
“你骗人。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一下。”
我下意识摸了摸眉毛。
宋歌笑了。
“你看,我说对了吧。”
我没忍住,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宋歌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哭了你今天那五十个蛋糕做不完了。”
我没哭。
只是眼睛湿了。
松开之后,我擦了擦眼睛。
“行了,你去上班吧,我要干活了。”
“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我走了。晚上请你吃饭?”
“改天吧,今天做完这五十个蛋糕,我怕是连筷子都拿不动了。”
宋歌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操作间里忙活。
打蛋,筛粉,切水果,抹奶油。
蛋糕胚要提前烤好,放凉了才能抹面。
五层架子全摆满了。
烤箱一直没停过。
忙到下午两点,第一批二十个蛋糕做好了。
装盒,贴标签,等着下午四点半配送。
喝口水,继续做剩下的三十个。
手机响了好几次。
没空看。
等全部做完,已经快六点了。
配送员来取货,一箱箱搬走。
我瘫在椅子上,腿都是软的。
拿起手机。
大哥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宁宁,小浩转普通病房了。”
第二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出院。”
第三条:“你这个月手头紧,那一千块钱不急,下个月一起给也行。”
张兰也发了一条。
“宁宁,嫂子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嫂子不对。”
我没回任何一条。
打开转账记录。
今天转给大哥四千。
剩下四千六。
工作室的房租下个月十号到期,一万六。
还差一万一千四。
信用卡这个月要还三千二。
还有宋歌那二十万。
下个月说好了还两万。
两万。
一万一千四。
三千二。
加起来三万四千六。
再加上生活费。
一个月最少要赚五万才能周转过来。
而工作室一个月的流水,好的时候六万多,差的时候三万多。
算完这笔账,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
灯管有点闪。
一闪一闪的。
闪得人眼睛疼。
第七章
小浩住院的第十天,大哥打电话让我去医院一趟。
我问什么事。
他说小浩想见我。
我说忙。
他说你就来一下吧,孩子天天念叨你。
我去了。
到病房的时候,小浩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
“姑姑!”
瘦了。
脸小了一圈。
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扎着留置针。
但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小浩,想姑姑了?”
“嗯,姑姑你上次说给我买乐高的。”
我愣了一下。
张兰在旁边赶紧说:“小浩,别瞎说,姑姑上次没说要买。”
“说了!姑姑上次说下次来就买的!”
我看着小浩。
六岁的孩子。
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谁对他好,谁给他买玩具。
可他的脑子里的那些话,全是大人教的。
“姑姑现在没钱买乐高,等你好了,姑姑再给你买。”
“姑姑骗人,妈妈说姑姑有钱,妈妈说你开店赚很多很多钱。”
病房里安静了。
张兰的脸白了。
“小浩!你再乱说妈妈打你了!”
小浩瘪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了张兰一眼。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嫂子,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小孩子瞎说的。”
“他六岁,他不会编这种话。他跟谁学的,就是谁跟他说的。”
张兰不说话了。
大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宁宁,小孩子的话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我只是觉得,嫂子教孩子的方式有问题。”
“周宁,你什么意思?”张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你教孩子的方式有问题。”
“我怎么教孩子关你什么事?你是他姑姑又不是他妈!”
“所以呢?所以你可以教他说姑姑有钱,让姑姑买玩具?你可以教他说姑姑帮我们家是应该的?”
“我没教他这些!”
“他没教?那你自己说,你平时在家怎么跟小浩说的?你说我什么了?”
张兰的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怎么了?我说你有钱,我说你开店赚得多,我说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帮衬一下娘家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
“我怎么错了?”
“第一,我没钱。工作室一年赚十五万,我要交房租要生活要还债,我比你们谁都紧。”
“第二,我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第三,帮衬娘家不是应该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嫂子,小浩是我侄子。但不是因为你配得上我帮。”
张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宁,你说话太难听了。”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你觉得难听,是因为你不愿意听。”
大哥站在中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哥,你别和稀泥。”我看着他,“我就问你,嫂子说我应该帮衬娘家,你觉得对吗?”
他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宁宁,哥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也觉得我帮你是应该的,对不对?”
“我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那你告诉我,三年前你让我垫钱的时候,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打算还我,还是觉得妹妹给哥哥花钱天经地义?”
大哥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小浩在床上哭。
张兰在旁边哭。
大哥站在那儿,眼眶也红了。
我等了五分钟。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
“宁宁,你别走。”大哥拉住我的胳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哥……”
“你想好了再说。如果你觉得我是你妹妹,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那你就别还了,我也不要了。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哥哥。”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不应该那样对我,那你就说出来。我们好好把账算清楚,以后各过各的。”
大哥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
最后说了一句。
“宁宁,哥做错了。哥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真的等到了。
却一点都不感动。
不是不感动。
是已经过了感动的那个时间。
三年前,他说这句话,我会哭。
两年前,他说这句话,我会原谅他。
一年前,他说这句话,我会当没发生过。
现在他说这句话,我只觉得可笑。
因为他说这句话,不是因为真的觉得做错了。
是因为小浩还在医院。
是因为还需要我帮忙。
是因为他怕我真的跟他们断了。
“哥,你不用说对不起。”
“宁宁……”
“你做的那些事,对不起三个字不够。”
“那你要哥怎么做?”
“还钱。”
“哥在还了。”
“我知道你在还。但你还的不是钱,是你欠我的债。这两者不一样。”
我不等他回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浩在后面喊了一声。
“姑姑!”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姑姑你别走,我不买乐高了。”
我的眼眶热了。
转过身,走回去,蹲在他床边。
“小浩,姑姑不是不给你买乐高。姑姑是没钱。等姑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
“那姑姑什么时候有钱?”
“很快。你乖乖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姑姑就有钱了。”
“真的吗?”
“真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
站起来。
这次没回头。
出了医院,坐在车里。
发动了好几次,都熄火了。
手在抖。
不是冷。
是气的。
是委屈的。
是憋了三年终于说出来的那种爽快。
也是看到大哥那副样子,心里那种说不出的难受。
手机响了。
宋歌。
“宁宁,你在哪?”
“医院。”
“你哥又叫你去了?”
“嗯。”
“怎么了?又跟你吵架了?”
“没吵架。我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话?”
“从今以后,各过各的。”
宋歌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你哥那边还欠你九十一万呢,怎么各过各的?”
“他按月还钱。还完为止。”
“你觉得他会还?”
“欠条签了。他要是不还,我去法院告他。”
“你告你亲哥?”
“亲哥怎么了?亲哥欠钱就不用还了?”
宋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宁宁,你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开店。还债。攒钱。买房。”
“结婚呢?”
“不急。”
“你不急,你爸不急?”
“我爸顾不上我。他现在自己都在医院躺着。”
“你爸还没出院?”
“没。血压一直不稳,医生说再多住几天。”
“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管好你婆婆就行了。”
宋歌笑了。
“我婆婆今天到的,一来就嫌我家脏,嫌我不会做饭。我老公在旁边跟个木头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男人都这样。”
“你那个相亲对象也这样?”
“他不是我相亲对象了。”
“对,黄了。那你下一个准备什么时候相?”
“不准备相了。”
“你真不打算结婚了?”
“不是不打算,是不着急。我先把债还完再说。背着几十万的债,哪个男人愿意娶我?”
“你那是借给你哥的,又不是你自己花的。”
“谁会管这个?人家一听你欠几十万,扭头就走。”
宋歌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站在你这边。”
“谢谢你,歌儿。”
“谢什么谢,你赶紧回来吧,我请你吃饭。”
“去哪吃?”
“楼下那家牛肉面,你最爱吃的那家。”
“行。”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
这次没熄火。
开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
照在挡风玻璃上。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第八章
牛肉面馆里人不多。
宋歌占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是我的,多加了一份牛肉。
我坐下,拿起筷子。
“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了一口。
面有点坨了。
她等了很久。
“你怎么不吃?”我问她。
“我吃过了。在家吃的。我婆婆做的饭,难吃得要死,我硬着头皮吃了两碗。”
“那你还来陪我吃?”
“废话,你一个人吃饭多可怜。”
我笑了。
“你才可怜。”
“对对对,我可怜。你快吃吧,吃完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先吃。”
我低头吃面。
一碗面吃了十分钟。
汤都喝了。
放下碗,擦了嘴。
“说吧。”
宋歌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歌儿,你这是干什么?”
“这里面有二十万。我把那笔钱取出来了。”
“我说了不急着还……”
“不是让你还的。是给你的。”
“给我?”
“你现在手头紧,这钱你先用着。等你周转过来了,再还我。”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又看了看宋歌。
“歌儿,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了,这钱放银行也没多少利息。你比我更需要。”
“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我欠你的还没还,怎么能再借?”
“这又不是借给你的。是我借给你工作室的。你要给我利息的。”
“多少利息?”
“按银行定期算就行。”
“那也不行。”
“周宁,你再跟我客气,我翻脸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客套的亮。
是真的想帮我。
我把银行卡放回信封。
推回去。
“歌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用了这钱,我就会依赖你。以后每次遇到事,我都会想到找你。但我不能这样。我得靠自己。”
“靠自己有什么好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这不是占便宜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不想欠任何人。”
宋歌看着我,眼眶红了。
“周宁,你是不是傻?”
“我没傻。我就是想活得硬气一点。”
“硬气有什么用?硬气能当饭吃?”
“硬气不能当饭吃。但硬气能让我晚上睡得着觉。”
宋歌不说话了。
把信封收回去。
“行吧,你要硬气就硬气吧。但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我知道。”
“不准一个人扛。”
“知道了。”
“真的知道?”
“真的。”
宋歌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了。”
“那你送我回去。”
“行。”
送宋歌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
说她婆婆今天做了什么。
说她老公有多没用。
说她的孩子有多烦。
我听着。
偶尔应一声。
到她家楼下,她下了车。
“宁宁,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商场买个包。”
“买包干嘛?”
“我心情不好,想花钱。”
“你婆婆才来第一天,你就心情不好?”
“就是因为第一天就这样了,后面的十四天我不敢想。”
我笑了。
“行,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好,你路上小心。”
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大哥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我接了。
“宁宁,爸出院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把他接回家了。”
“他的血压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
“那就好。”
“宁宁,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爸?”
“过两天。”
“你别过两天了,明天来吧。”
“明天有事。”
“什么事?”
“陪朋友逛街。”
“那你后天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
到家了。
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和半瓶牛奶。
我煮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兰。
“宁宁,嫂子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每个月还五千的事,能不能少一点?你哥的工资就那点,我这边也没上班,实在是还不起。”
“欠条上写的是每月最低五千,这个数是你们同意的。”
“当时小浩还在抢救室,我能不同意吗?”
“所以你现在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想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能不能每个月还三千?”
“三千的话,九十一万要还二十五年。你觉得合理吗?”
“可是我们真的还不起五千。”
“你们还不起五千,去年还换车?”
“那车现在也卖了。”
“卖了多少钱?”
“八万。还了贷款剩下四万多。”
“那四万多呢?”
“全交医药费了。”
“然后呢?”
“然后现在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小浩出院还要花钱,爸那边也要花钱,你嫂子我真的没办法了。”
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听着,没说话。
等她说完了,我问她。
“嫂子,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最气你的,不是你不还钱。是你从来没觉得你有错。”
“你觉得你做得对。你觉得你都是为了这个家。你觉得你一个女人不容易。你觉得我不理解你。”
“可我凭什么理解你?你理解过我吗?”
“你理解我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背着四十六万的外债,每天起早贪黑,连恋爱都不敢谈的感受吗?”
“你理解过我吗?”
张兰在电话那头哭。
我没心软。
“嫂子,欠条签了,就按欠条办。每个月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周宁,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不是我要绝情。是你们逼的。”
挂了电话。
牛奶凉了。
倒了,重新煮了一杯。
这次没喝。
放在桌上,看着它冒热气。
热气散了,牛奶表面结了一层皮。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我跟宋歌去商场。
她想买包,转了一圈,看上一个五千多的。
犹豫了半天,没买。
“怎么了?”我问她。
“太贵了。回家我婆婆知道了,又要说我乱花钱。”
“你花自己的钱,关她什么事?”
“她不管,她就会说。说什么儿子在外面辛苦赚钱,媳妇在家大手大脚。烦都烦死了。”
“那你老公呢?”
“他?他就是个摆设。”
宋歌把包放下,拉着我走了。
“不买了?你不是说心情不好想花钱吗?”
“我心情更不好了。逛了一圈,发现自己连买个包的自由都没有。”
“那你想干嘛?”
“请你喝咖啡。”
我们去了商场的咖啡店。
点了两杯拿铁。
坐下。
宋歌刷手机,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朋友圈。
张兰发的。
九宫格。
全是小浩住院的照片。
配文写着:“儿子这次能挺过来,多亏了家人的帮助,特别是小浩的姑姑,辛苦了。”
下面有人评论。
张兰的闺蜜:“你小姑子人真好。”
张兰回:“是啊,我们一家都感谢她。”
又有人评论:“这小姑子不错,给你家出了多少钱?”
张兰回了个笑脸。
没写具体数字。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
“你嫂子真会做人。”宋歌说。
“她一向会做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评论一下?”
“不评。”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她欠我九十一万没还?说她在朋友圈感谢我,昨天还打电话让我把月供降到三千?”
“那你就不管了?”
“管不了。她说她的,我做我的。”
宋歌喝了口咖啡。
“宁宁,我有时候真的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能忍。”
“我不是能忍。是我不想跟她撕。”
“为什么?”
“因为撕了也没用。她那种人,你跟她吵,她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她觉得她对,你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月收钱。还完为止。”
“万一她还不上呢?”
“那就去法院。”
“你真的会去?”
“会。”
宋歌看着我。
“你变了,周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心软。你哥一开口,你就帮。你嫂子一哭,你就给。”
“那是我以前蠢。”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蠢了。”
咖啡喝完了。
宋歌又点了一块蛋糕。
两个人分着吃。
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大哥的电话。
我接了。
“宁宁,爸说他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
“明天几点?”
“下午。”
“行,我让你嫂子多买点菜。”
“不用忙了,我就回去看看,不吃饭。”
“那怎么行,你回来不吃饭就走?”
“我真的不吃了,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比你爸还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
“哥,你别拿爸压我。”
“我没拿爸压你,爸真的想你了。”
“我知道了。明天下午我去看他。吃完饭就走。”
“行。”
挂了电话。
宋歌看着我。
“你哥又让你回家吃饭?”
“嗯。”
“你去吗?”
“去。看看爸。”
“那你嫂子做菜你敢吃?”
“做就吃,不做就不吃。”
“你不怕她在菜里下毒?”
“不至于。她还没那么大胆子。”
宋歌笑了。
我也笑了。
笑完,买单,走人。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回了娘家。
到的时候,张兰正在厨房忙活。
大哥在客厅看电视。
爸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
我走过去。
“爸。”
他睁开眼,看到我,笑了。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呢,嫂子在做。”
“你嫂子今天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说你爱吃。”
我没说话。
以前确实爱吃。
现在不爱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吃不起。
吃一顿红烧肉,后面就不知道要还多少。
饭做好了,端上桌。
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酸菜鱼,番茄蛋花汤。
坐下了。
张兰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宁宁,尝尝嫂子的手艺。”
我吃了。
味道没变。
还是一样好吃。
可我心里,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好吃吗?”张兰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了。嫂子再给你夹一块。”
“不用了,我自己来。”
张兰的手停在半空中。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大哥在旁边打圆场。
“宁宁,你嫂子特意给你做的,你就多吃点。”
“我吃了。”
“再吃点。”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咬了一口。
吐出来了。
“怎么了?”张兰问。
“太甜了。”
“嫂子少放了糖的,上次你说太甜。”
“那可能是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爸放下筷子。
“宁宁,你跟你嫂子置什么气?”
“我没置气。”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我在吃。”
“你吃了几口?你嫂子忙了一下午,你就吃几口?”
我看着爸。
“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感谢嫂子?”
“她是你嫂子,她给你做饭,你感谢不应该吗?”
“应该。可她给我做这顿饭,是因为她欠我九十一万。”
“那钱她不是不还,是还不上。”
“她还不上,是因为不想还,不是因为还不上。”
“你……”
“爸,你别说了。我今天回来是看你的,不是来吵架的。”
我站起来。
“爸,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我拿起包,往外走。
大哥追出来。
“宁宁,你站住。”
我停下。
“你就不能给哥留点面子?”
“我给了。可你们谁给我面子了?”
“哥……”
“你别叫我哥。你心里根本没把我当妹妹。你把我当什么?取款机?”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有事,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为什么你换车的时候没想过还我钱?为什么你装修房子的时候没想过还我钱?”
大哥不说话了。
我上了车。
发动。
倒车。
开走。
后视镜里,大哥站在楼下,看着我的车越来越远。
第十章
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
我没接。
到车库停好车,看了一眼。
大哥打了六个。
张兰打了三个。
爸打了一个。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回了爸的电话。
“爸,你找我?”
“宁宁,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哥跟你嫂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就好好吃饭。”
“我吃了。”
“你吃了什么?”
“我吃了红烧肉,吃了排骨,吃了菜。”
“你还说不生气,你吃了几口我数着呢。”
我没说话。
“宁宁,爸知道对不起你。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爸,你别这么说。”
“爸就想跟你说一句,你哥那边,你别跟他断了。他再不争气,也是你哥。”
“我知道。”
“那你就多回来看看。”
“我有空就回来。”
“好,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没下车。
车库很安静。
只有通风管道嗡嗡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
宋歌。
“宁宁,回家了吗?”
“回来了,在车库。”
“怎么不上去?”
“坐一会儿。”
“心情不好?”
“嗯。”
“你嫂子又作妖了?”
“做了顿饭。”
“然后呢?”
“然后我没怎么吃,我爸不高兴了。”
“你爸也是的,也不知道心疼你。”
“他心疼我哥。”
“那你呢?”
“我靠自己。”
“行了,你别在车库待着了,上去吧。万一有人抢劫怎么办?”
“谁会抢劫我?我兜里就两百块钱。”
“两百也是钱。”
“行了行了,我上去了。”
“去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上楼,开门。
屋子里还是那么安静。
冰箱里还是那几颗鸡蛋。
我煮了碗面。
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两千三百块。
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信用卡还有三天到期。
宋歌那二十万,一分没还。
大哥这个月的五千,转了四千,还剩一千。
下个月怎么过?
不知道。
不想了。
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
看了十分钟,关了。
去洗澡。
水很热。
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
张兰的微信。
“宁宁,嫂子想了想,以后每个月五千,嫂子一定按时给。嫂子错了,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
也没感动。
因为这种话,我听了太多次了。
每次都是真的。
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
但至少这次,她说的是“一定按时给”。
不是“缓一缓”。
不是“再等等”。
不是“等小浩好了”。
算了。
不较真了。
较真太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像一朵云。
又像一只眼睛。
盯着我。
闭眼。
睡觉。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大哥。
我接了。
“宁宁,小浩发烧了,三十九度八。”
“去医院。”
“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术后感染,要住院。”
“嗯。”
“宁宁,哥……”
“哥,钱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小浩。”
挂了电话。
翻了个身。
睡不着。
黑暗中,手机又亮了。
宋歌的消息。
“宁宁,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老公说试用期过了留不下来,他又要失业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别想太多了,睡吧。”
“你也是。”
放下手机。
闭眼。
这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做了一个梦。
梦到小浩出院了。
梦到大哥请我吃饭。
饭桌上,他拿出一叠钱。
“宁宁,这是还你的四十六万。”
我数了数。
少了十万。
“哥,怎么少了十万?”
“那十万你嫂子拿去买包了。”
“她为什么要买包?”
“她说你欠她的。”
我从梦里惊醒。
浑身是汗。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
窗外,天刚蒙蒙亮。
我靠在床头。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我后怕。
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一直活在还债的阴影里。
不能让他们的生活,毁了我的生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做主。”
写完,截图。
发给宋歌。
她秒回了三个问号。
我回她:“没事,就是提醒自己。”
她又回:“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
我笑了。
“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来工作室吗?”
“来。”
“那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了,我自己买。”
“我非要带。你管不着。”
“行吧,你带。”
“豆浆油条?”
“好。”
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
我起身,拉开窗帘。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还债。
存钱。
活下去。
活得硬气一点。